头一回进美国那种大超市，人容易懵。
货架特别高，推车也大。牛奶装在桶里卖，一桶快四升。薯片袋子大得像抱枕。纸巾几十卷捆在一起，堆在那儿。
我推着空车走，看别人车里都装满了。当时就想，他们买这么多干嘛。
后来待久了才明白，这是另一种过日子的办法。东西多，但也容易剩下。
吃饭点个普通套餐，盘子端上来吓一跳。汉堡比脸大，薯条堆成山。饮料杯能续。我根本吃不完。旁边的人倒吃得挺习惯。剩下的就打包。
超市里也一样。肉都是大份的，一块牛排很厚。蔬菜按袋卖，一袋能吃好些天。
调味品也透着股粗放劲儿。番茄酱蛋黄酱那些，瓶子都快赶上人高了。胡椒粉和盐，罐子大得能传下去给孙子用。
有一回我想买黄油，就煎个蛋用。在超市里转了半天，看见最小的也是一磅装，跟块砖头似的。我问店员有没有更小的，他像看怪物一样看我，手指头戳了戳那块黄油，说这就是最小的了。
什么东西都这么大，是有原因的。
美国人习惯一次买够一礼拜的东西。
他们很多住郊区，房子和房子离得远。去趟超市得开车，来回路上就得花不少时间。不像我们，楼下走几步就能买到菜。所以他们不常去，去一次就买很多。
家里冰箱都特别大。车库里还常放着个冰柜，里面塞满冻肉和速食。
超市自然就把东西往大了包装。买一大桶牛奶，买一大包肉，对他们来说最省事。
还有，他们的农业全是机器在干活。
地里种玉米种大豆，一眼望不到头，全是大家伙在耕种和收割。养鸡养牛的地方也大，流程都定好了，出来的肉和奶就多。
东西一多，成本就低了。
所以你看到超市里，一大桶牛奶没比水贵多少。一只烤好的整鸡，七八块钱就能拿走。一大袋面包也就两块钱。
生产出来太多，做成大包装反而更省钱。对卖东西的人来说，人工和包装都能省下不少。卖一大包赚的，可能比分开卖几小包还多。
东西又便宜分量又足，吃的人也就跟着变了。
每天面对这些热量高又大份的食物，人的胃口不知不觉就变大了。时间一长，很多人就胖了。这不全是个人能不能管住嘴的问题，是整个环境让你觉得就该多吃。
在省着用和可劲儿用这事上，两边想法差得挺远。
我们这儿从小就知道要节约。离开房间得关灯，空调不用就得关，一张纸两面写。
那边不是这样。他们用起东西来，显得挺不在乎。
我租的那个公寓，空调含在房租里。刚搬进去觉得屋里特别冷，找不着开关在哪儿。打电话问，房东说整栋楼的空调从来不关，只能调温度。
哪怕是大冬天，暖气开着，冷风系统也还在转，说是为了让空气流通。
这就是说，不管屋里有没有人，不管外面什么天气，这楼里的能源一直在消耗。
办公室也一样。灯永远亮着，哪怕没人。电脑和打印机总插着电。
夏天冷气开得人得穿厚衣服，冬天暖气又热得必须开窗户。
这背后是想法不一样。
我们想的是不用就得关，核心是省。
他们想的是要用的时候立刻就能用，核心是方便。为了这个方便，他们宁愿一直开着。
这种态度跟那边能源便宜有关系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，汽油和电费都不算贵，在生活花销里占不了多少。人们自然就把舒服和方便放在第一位了。
东西没用完就扔，这种想法到处都能看见。
商店里卖盘子叉子，一包好几百个。不少人家里请客就用这个，吃完了往垃圾桶一倒，碗都不用刷。
送上门的外卖，盒子又大又结实，可也是用一次就丢。
我刚去那儿觉得别扭，那么好的盒子，洗洗不就能接着用吗。有回我把盒子冲干净放一边，那边的朋友看见了，一脸不明白。他们觉得，花工夫去洗一个不值钱的盒子，这事没法想。工夫和人工，比这些流水线出来的东西贵多了。
有些不要钱的服务，看着挺好，其实浪费挺大。
商场厕所的擦手纸，随便扯，纸还挺厚。好多人洗了手，一扯扯一大把，擦完就扔了。
超市结账那儿，袋子不要钱，装东西的人还拼命给你套。买瓶水给一个袋子，买管牙膏又给一个。东西要是买得多，他能给你十来个袋子，就怕一个袋子装太重了。
你看着那一堆袋子，刚做出来，用不了几分钟，往后几百年都得埋在地里，心里觉得有点怪。但对他们来说，这就是服务。让你省事，让你方便，买卖就是争这个。袋子的那点本钱，还有它带来的别的麻烦，在那么大的生意里头，显得不算什么。
吃的东西太多，也太便宜，经常吃不完就放坏了。
有一回我买了一包面包圈，里头有二十多个。我天天吃，吃了一个礼拜，还剩好多。有天早上拿一个出来，看见上面长了几个绿点。我把剩下那一大包都扔垃圾桶了。感觉扔的不是面包，是钱，虽然它本来也没多贵。
食物浪费在美国人家里挺常见的。
有数字说美国差不多三成多的食物供应最后都扔了。算到每个人头上，每天得扔快一斤吃的。
超市是浪费的一个地方。
他们总想货架看着满，看着新鲜，东西就买多了。那些长得不太好看的，比如弯黄瓜或者带疤的苹果，可能直接就挑出来，根本不放上去卖。
快到日子的东西，像牛奶、肉这些，经常提前撤下来。不太像咱们这儿，快到期了会便宜卖。他们一般就直接扔了。
我有个在超市干活的朋友讲，他们每天下班都得处理好多还能吃但按规定必须扔的食物。整箱的点心，整桶的奶，大块的肉，都扔进专门的垃圾车压碎。
法律和超市自己定的规矩，不让把这些快过期的食物给员工或者需要的人。怕万一吃出问题，惹上官司赔钱。
怕担这个责任，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毁了。
这种浪费最后也影响到买东西的人。
你花三美元买一大桶奶，扔半桶的时候，心里不会太难受。要是三美元只买一小盒，扔起来就心疼了。价格太低，人对浪费就没感觉了。
我去过美国朋友家，看过他家冰箱好几回。里面总是塞得特别满，但仔细瞅，不少东西都过期了，不新鲜了。有盒草莓长毛了，有瓶沙拉酱味道不对了，还有几块冻肉忘了什么时候买的。
他们隔一阵就清一次冰箱，把这些全倒进垃圾桶。然后呢，再去超市，把冰箱重新塞满。
这就成了一个圈：东西产得太多了，卖得便宜。超市和买的人就都买多。很多食物没等吃就坏了。坏了的被随便扔掉。接着又去买很多。
在这个圈里，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。东西实在太便宜了，便宜到浪费好像也没什么。
买东西的人被惯坏了，还有那种不管为啥都能退的规矩。
美国买东西有个地方挺让人吃惊的，退货特别容易。
有家叫Costco的店，退货规定松得没边。除了几样电器之类有九十天限制，别的东西，你基本上任何时候，随便找个理由都能退。
你买袋水果，吃了一半，觉得不甜，能拿回去退。
你买件衣服，穿了几个月，不喜欢了，也能拿回去退。
还有人传，说有人把死掉的圣诞树、用过的烧烤架子退回Costco，还真给退了。
商店定下这个规矩，本意是让客人放心买东西，好让人一直来这儿买。可事情总有两面，这么一来，浪费的事儿就免不了了。
我见过有人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去退。车里有什么呢，蛋糕切了一块，果汁喝了一半，玩具盒子也拆开了。站柜台的人什么也不问，拿机器一扫，钱就退回去了。他们天天都这么干。
退回来的东西，吃的是肯定不能再卖了。一个开了封的蛋糕，谁还会要呢。只能扔掉。
所以你看，每次说退就退，东西其实就糟蹋了。
人慢慢就觉得，买错了也没关系。
挑东西的时候就不那么上心了。反正不合适还能拿回来退，自己又不会亏什么。
心里这么一想，买东西就更随便了。好多人进了店，看见什么就拿，先买了再说。用着不好？退了就是了。
到头来，东西做出来，运过来，卖出去，退回来，再扔掉，这一大圈功夫全白费了。
那蛋糕用了面，用了糖，还用了电。那玩具是塑料做的，也得费功夫生产。它们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在货架、推车和退货台之间走个过场。
日子一长，你自己也就习惯了。
头一回倒掉半瓶奶，心里还觉得可惜。后来冰箱里塞得满满的，你只想着在坏掉前赶紧吃。实在吃不完，扔了也就扔了。
头一回看见那么大的汉堡，你会吓一跳。后来你也学会了，吃不完就包起来，明天还能当顿饭。
你开始一次买好多吃的，把冰箱填满。
空调你也一直开着，调到舒服的温度，不太去想电表的事儿了。
你甚至会觉得，老家超市里那些小份的包装，用起来有点麻烦。
那种影响是慢慢发生的。整个社会有一套东西在背后撑着。
房子大了，东西就能堆很多。
车子也大，特别是那种后面带斗的，一趟能拉回不少货。
钱挣得多，东西卖得便宜，扔了也不心疼。
周围都这么说，多买没事，用不掉没事，糟蹋点也没事。
这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，东西太多了，人就这么过下来了。那个地方这么干了一百多年，早就习惯了。浪费在他们那儿，不算什么错，就是图个方便、图个痛快带来的东西。
等你走了，换个地方，东西没那么多，你一下就明白了。
原来冰箱小点也行，日子照样过。
每天去市场挑点新鲜的菜，感觉挺好。
记得关灯，省着点用水，心里头反而觉得实在。
这时候你才懂，以前那种大手大脚的花法，得用掉多少东西。那种觉得什么都方便的劲儿，其实是可着劲儿地用地球上的东西。
那边超市里货堆得跟山一样，这个事就像一面镜子，照出那个地方的不少东西：它能造多少东西，人们怎么花钱买东西，平常怎么过日子，还有它那么有钱的背后，别人不太看得见的，那种使劲儿用、使劲儿扔的做法。
那个地方还照着老样子过日子，东西给得特别多，用起来也没个节制。
你去了就明白了，东西多得根本用不掉。心里会有点不是滋味，觉得东西和人的关系好像不太对劲。
要是去的时间不长，别去那种大仓库一样的超市。东西的包装太大，一个人对付不了。去街角普通的杂货店就行，那边的分量正常点。
在饭馆吃饭，两个人的话，点一个主菜可能就够了。或者就点个前菜。吃不完的让他们装起来，带回去还能吃一顿。
住的地方空调常常开得太猛。你自己去找找调节的开关，把它拧一下。床单和毛巾他们不天天换，你想换就得把那张卡片放出来。
很多地方收了钱还得给小费。饭馆里中午给一成半，晚上差不多两成。有人给你打扫房间，每天在枕头边放上两三块钱。人家就靠这个挣钱。
你自己带个杯子去买咖啡，有时候能便宜一点。去超市买东西，和他们说不用袋子配资炒股中心，自己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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